水口鎮每逢三、六、九日趕集,往來的人路過鎮子口的順豐門市,總習慣性地隨口喊一聲“寄快遞”。青灰色的招牌下,玻璃門映著往來行人的身影,乍一看,這不過是萬千鄉鎮快遞點中普通的一個——柜臺后擺著電子秤,墻角堆著打包盒,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快遞面單油墨味。可若是推開那扇門往里走,畫風便驟然切換:屋梁下、貨架上,臘豬頭油光锃亮,臘豬腳、臘排骨肥瘦相間,臘五花層層分明,還有灌得飽滿緊實的香腸垂掛如簾;玻璃罐里的各色咸菜脆嫩爽口,琥珀色的蜂蜜、深紅的紅糖搭配著細膩的紅薯淀粉碼放一側,一筐筐紅彤彤的橙子擺放得整整齊齊。琳瑯滿目的農產品擠擠挨挨,應有盡有,濃郁的肉香、醬香與清甜的果香交織在一起。只是,這滿室的煙火氣背后,藏著彭文美與周定富這對80后夫妻在十年里揉進泥土的汗水,更藏著他們深耕電商的滾燙初心與堅韌擔當。

在門市左前方最醒目的位置,掛著兩面錦旗,紅底金字,樸素又莊重。沒有華麗的裝飾,卻比任何宣傳都更有分量,那是鄉親與客戶送給他們最真誠的謝意,也是對這對夫妻十年堅守最大的肯定。
在這個電商遍地開花的時代,他們的這份事業,不過是全國無數電商從業者中的滄海一粟,沒有轟轟烈烈的融資,沒有鋪天蓋地的宣傳,卻憑著兩口子刻在骨子里的勤勞、日復一日咬著牙的堅持、待人接物的和善與立身行事的誠信,在鄉鎮的土地上深深扎下根來。這十年,他們把一個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快遞代理點,做成了連接鄉村與全國的農產品中轉站,讓無數農戶的“愁銷路”,變成了穩穩的“俏訂單”,而這條創業路,每一步都踩著艱辛,每一步都靠著硬扛。
返鄉:從漂泊到扎根
彭文美年輕時眉眼彎彎,是鎮上出了名的清秀姑娘,可骨子里卻藏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。中學畢業后,她揣著簡單的行囊外出闖蕩,進過電子廠熬通宵趕工,指尖被流水線磨得生疼;站過手機店背下所有機型參數,嗓子啞了也得笑著接待顧客;做過服務員端盤洗碗,掌心磨出一層又一層厚繭,泡在冷水里鉆心地疼。可當孩子呱呱墜地,為人母的柔軟讓她毅然放棄漂泊,回到家鄉守著家人安穩度日。
看著鎮上快遞需求日漸增多,2016年,她咬咬牙接下了順豐的代理點,一張掉漆的桌子、一部老式電話、一間逼仄的小屋子,便是她創業的全部家當。“那時候啥也不懂,連快遞面單都填不利索。”彭文美笑著回憶,眼底卻藏著旁人看不見的酸澀,“顧客來寄件,我得對著手機教程一字一句學,填錯了就自己掏錢賠運費,一天下來,手心全是汗,連飯都顧不上吃。”
可她從沒有半分抱怨,顧客有疑問,她彎著腰耐心解答;包裹出問題,她放下手里的活第一時間跟進,臉上總掛著溫和的笑意。久而久之,鎮上的人都愿意來她這兒寄快遞,只因覺得“文美姑娘和善,做事靠譜”;卻少有人知,她常常守著小店到深夜,忙到一碗熱粥涼透,累了就趴在柜臺上瞇十分鐘,天不亮又要起身開門。
而彼時的周定富,還是長安福特工廠里小有名氣的管理者,手下管著一百多號工人,西裝革履出入寫字樓,是旁人眼中“有頭有臉”的人物。可光鮮的工作背后,是常年與妻兒分居的愧疚,是每次視頻時孩子略顯陌生的眼神,是電話里聽著妻子獨自撐著小店的疲憊,卻無能為力的心酸。“家里老人年紀大了,孩子還小,她一個人撐著太辛苦。”深思熟慮后,周定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意外的決定——辭掉干了多年的工作,放棄城里的安穩生活,回到家鄉,和妻子一起從零開始。
這個曾經指揮百人的管理者,放下了所有身段,脫下西裝換上粗布衣裳,拿起了打包繩,扛起了沉甸甸的貨物,從學習分辨快遞區域到熟悉打包技巧,從前的管理經驗半點派不上用場,一切都要從頭學起。可他從沒有一句怨言,妻子忙前接待顧客,他便忙后打包、搬貨、送件,默默扛起了店里最累、最苦、最臟的活,成了彭文美最堅實的依靠,也成了這家小小快遞點背后,那個從不喊苦、從不喊累的撐傘人。

助農:從偶然到使命
夫妻倆同心協力把快遞點經營得日漸紅火,在鎮上攢下了實打實的口碑與人氣,而他們事業真正的轉折,就藏在一次與農戶的偶然相遇里。有農戶佝僂著腰,提著自家種的橙子找到彭文美,枯瘦的手里攥著布袋,小聲問能不能幫忙寄給外地的親戚,末了又怯生生補了一句:“能不能幫著多賣些?果子掛在樹上,爛了可惜,我們種地的,太難了。”看著農戶滿是期盼又帶著忐忑的眼神,彭文美想起了自己小時候跟著父母種地的不易,面朝黃土背朝天,忙活一年,就盼著果子能賣個好價錢。
“果子長得再好,賣不出去也是白忙活。”她和周定富商量后,試著把橙子拍了質樸的照片——沒有濾鏡,沒有修飾,只有滿滿的新鮮——發到了快遞點的客戶群里,沒想到訂單接踵而至。那一次,他們幫農戶賣掉了兩百多斤橙子,也從中看到了新的可能——鄉鎮里藏著太多優質農產品,而他們的快遞點,恰好能成為連接鄉村與市場的橋梁。只是他們不曾想,這架“橋梁”的搭建,要靠十年的汗水、十年的風雨、十年的咬牙堅持,一點點澆筑。
從此,快遞門市多了一項“副業”,也有了另一個店名——“旭之美土特產”,更因此多了數不清的辛苦,而這份辛苦,夫妻倆一扛就是十年,從未退縮,從未放棄。他們每年都會賣橙子、黃桃、李子、枇杷等各種應季水果,跟著節氣走,跟著果園忙,什么熟了就賣什么,什么新鮮就推什么。
春天,山里的春筍冒尖,他們凌晨四點就摸黑背著竹筐上山,山路崎嶇濕滑,打著手電筒深一腳淺一腳地走,露水打濕了衣衫和褲腳,冰涼地貼在身上,荊棘劃破了手掌和胳膊,滲出血珠也顧不上擦,只顧著彎腰采摘帶著晨露的春筍。回到家,來不及歇口氣,又連夜剝殼、清洗、打包,手指泡在冷水里發脹,眼睛熬得通紅,只為讓春筍帶著最新鮮的滋味,送到客戶手中。
夏天,各類瓜果成熟,是一年中最熬人的時候,周定富便挑起沉甸甸的竹擔,穿梭在各個山頭的果園,一顆一顆親手摘下新鮮的瓜果,小心翼翼地放進筐里,生怕碰壞了。一筐瓜果幾十斤,他挑在肩上,壓得肩膀生疼,一步步沿著陡峭的山路往下走,汗水順著額頭、臉頰往下淌,浸透了衣衫,滴進泥土里,肩上的扁擔磨出了深深的紅印,甚至磨破了皮,貼上膠布繼續挑,只為趕在最熱的時段前把瓜果發出,避免高溫讓瓜果變質。
秋天,橙子掛滿枝頭,漫山遍野的紅,卻是夫妻倆最忙的時節,他們天不亮就扎進果園,踩著晨霧,一顆一顆親手采摘,指尖被橙子的枝葉劃出道道小口,沾著果汁陣陣生疼。摘完后,就坐在田埂上,借著天光精挑細選,個頭小、品相不好、捏著發軟的,全部一一剔除,絕不將就。“每一個果子都是我們親手摘的、挑的,一定要對得起客戶的信任。”這話,是他們對客戶的承諾,也是對自己十年辛苦的交代。
冬天,寒風刺骨,是制作臘肉香腸的旺季,彭文美和工人們在冰冷的水里清洗豬肉,雙手泡在冷水里,不一會兒就凍得通紅發麻,甚至開裂流血,只能纏上厚厚的膠布,繼續忙活。腌制、熏烤、晾曬,每一道工序,她都親手把控,蹲在熏烤架前,一遍又一遍翻烤,濃煙嗆得她直咳嗽,眼睛里滿是血絲,卻從不敢有半點馬虎。她說:“臘肉的鹽度、熏制的時間,差一點,味道就不一樣,不能糊弄顧客。”
十年里,四季更迭,春去秋來,不變的是他們早出晚歸的身影,是手上磨不完的厚繭,是肩上挑不完的重擔,是刻在骨子里的那份堅韌。

堅守:從初心到回響
十年間,這樣的日子重復了無數次,他們的雙手,一雙曾握慣了鼠標,一雙曾在流水線忙碌,如今都布滿了老繭,粗糙的紋路里,沾著洗不掉的泥土與煙火氣,那是十年辛苦最真實的印記。有一年夏天,突降暴雨,傾盆大雨瞬間淹沒了果園,夫妻倆冒著大雨沖進果園,渾身被澆得透濕,鞋子里灌滿了泥漿,走一步滑一步,摔了好幾跤,渾身是泥,卻只顧著把瓜果往高處搬。可最后,還是有幾十斤果子被淹受損,夫妻倆二話不說,自掏腰包給農戶補齊了損失,哪怕自己虧了本,也不愿讓農戶一年的辛苦付諸東流。
有年冬天,天寒地凍,熏臘肉的柴火不夠,周定富凌晨三點就背著柴刀上山拾柴,山路結著薄冰,濕滑難走,他摔了好幾跤,膝蓋磕得青一塊紫一塊,疼得直咧嘴,卻還是咬著牙,拾了滿滿一背柴回家。回到家,揉了揉磕腫的膝蓋,依舊笑著生火、翻烤臘肉,半句苦也沒說。為了保證農產品的新鮮,他們常常凌晨一兩點就開始打包,燈光下,夫妻倆的身影在狹小屋子里忙碌,貼單、裝箱、封箱,動作熟練又麻利。忙到中午,趕最早的快遞班次把貨發出,下午又要忙著收貨、分揀、聯系農戶,忙到深夜是家常便飯,累了就在柜臺后拼個小床湊合睡幾個小時,天不亮又要起身,繼續新一天的忙碌。有人看他們這么辛苦,忍不住問:“這么苦,這么累,你們就沒想過放棄?”夫妻倆相視一笑,眼里沒有半分抱怨,只有堅定,答案始終如一:“咬咬牙就過去了,干一行,就要守一行,再苦再難,也不能半途而廢。”
“做生意,誠信是根,我們是農村人,最懂農民的不容易。”這是彭文美和周定富常掛嘴邊的話,也是他們十年堅守的初心。收購農產品時,他們從不壓價,見著老人獨自挑著擔子來賣貨,顫巍巍的,總會多塞幾塊錢;稱重時從不缺斤少兩,哪怕是一兩,也絕不含糊;給客戶發貨時,每一份產品都要經過層層篩選,哪怕是一個表皮有一點點瑕疵的橙子,也絕不會裝進快遞箱。有一次,一位外地客戶收到橙子后,說有幾個果子表皮有點花。雖說是當初裝箱時未注意到這點小瑕疵,但聽了客戶的反饋,夫妻倆二話不說,立刻補發了一箱新鮮橙子,還附上手寫道歉信,字里行間滿是誠懇。正是這份刻在骨子里的誠信、十年如一日的堅韌,還有那份對農民的共情與體諒,讓他們的客戶遍布全國,從冰天雪地的黑龍江到終年溫暖的海南,從遼闊的新疆到秀麗的浙江,越來越多人通過這家小小的鄉鎮快遞點,嘗到了鄉村最樸實的味道,也記住了這對不言苦、不放棄的鄉鎮夫妻。
十年后的今天,這對小夫妻的農產品和土特產早已銷往全國各地。他們的門店,成了鎮上響當當的金字招牌,生意做得風生水起,有口皆碑。
十年堅守,十年耕耘,十年風雨兼程,如今他們的快遞點早已擴大了規模,有了專門的倉儲區,打包的桌子換了一張又一張,快遞車也添了新的,還帶動了鎮上幾十位村民就業,讓更多人能守著家門口掙錢,不用再遠赴他鄉打工。臘肉香腸、蜂糖紅糖、應季瓜果、各色咸菜,這些帶著鄉村煙火氣的農產品,通過快遞車,從偏遠的鄉鎮銷往千家萬戶。他們把家鄉的土特產賣到了全國各地。而那些曾經愁于銷路的農戶,也因為他們,多了一份穩定的收入來源,臉上的愁容,換成了踏實的笑容,種地的辛苦,終于有了實實在在的回報。他們始終記得最初的心愿:要將這些帶著泥土氣息、帶著農戶汗水的農產品銷往全國各地,讓農戶的每一滴汗水都能換來實實在在的回報,讓勤勞的付出終有回響。

【記者手記】
平凡的力量,自有光芒
鄉村振興的春風吹遍祖國大地,各類助農新業態層出不窮。而這對夫妻,卻讓我真切感受到:助農從來不是一句口號,而是扎根鄉土、實實在在的行動與擔當。
真正的助農,不是浮于表面的宣傳,而是沉下心來,陪著農戶一起闖難關、拓銷路,把田間地頭的好產品送到千家萬戶。他們最可貴的,是把初心落在日復一日的堅守里,把真誠體現在每一件小事上。不追一時流量,只做長久實事;不做錦上添花,甘為雪中送炭。
正是有這樣一群扎根基層、默默耕耘的普通人,鄉村的發展才更有底氣,老百姓的日子才更有奔頭,勤勞的付出,才真正有了回響。
這對80后鄉鎮夫妻,沒有驚天動地的壯舉,也沒有波瀾壯闊的經歷,只是一對平凡的普通人。他們卻用十年的勤勞與堅韌,用十年的不言苦、不放棄,用一顆和善與誠信的心,在平凡的日子里把一件事做到了極致。他們的十年電商路,走得艱辛,走得不易,走得滿是汗水與泥濘,卻始終走得堅定,走得踏實,走得溫暖。這條路,不僅連接著鄉村與遠方,連接著農戶與顧客,更藏著普通人最珍貴的力量——那就是無論前路多苦、多難、多坎坷,始終堅守初心,腳踏實地,一步一個腳印,用堅韌對抗不易,用堅持澆灌希望,用汗水耕耘生活。而這份十年如一日的堅韌與堅持,也正是無數平凡創業者最動人的模樣,在時光里沉淀,在歲月中閃光,告訴我們:平凡的人,只要肯堅持,肯吃苦,肯用心,就能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,種出屬于自己的繁花,活成自己的光。
云陽報第20200806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