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,長江兩岸春意漸濃。站在長江林場水磨管護站遠眺,山嶺起伏,林海蒼翠,沿江綿延上百公里的綠色屏障靜靜守護著奔流不息的大江。

很難想象,六十多年前,這里還是另一番模樣:荒坡裸露,亂石遍布,山風掠過江面,吹得人幾乎站不穩。
眼前這片綠,凝結著兩代護林人的心血。
近日,86歲的牟方坤在兒子牟倫奎的攙扶下,再次走進熟悉的山林。松軟的落葉鋪滿山路,樹木挺拔,枝葉在風中輕響。老人伸出粗糙的手,輕輕撫摸著樹干,像是在和多年未見的老朋友打招呼。
從1958年上山造林,到如今兒子接續守林,牟方坤、牟倫奎父子兩代人,接力守護這片山林六十余年,用青春和汗水兌現著“讓荒山披綠、護清水東流”的承諾。這個普通家庭,也因此被評為“重慶市最美家庭”。

荒山種樹,第一代拓荒者的硬仗
牟方坤忘不了自己年輕時上山種樹的樣子。
1958年,為響應“綠化長江”的號召,云陽先后組建四十八槽林場、歧耀山林場,調集3萬余名勞動力上山造林,18歲的牟方坤就是第一代拓荒者之一。
那時的長江兩岸,荒坡連綿,植被稀疏,山上多是裸露的石頭,當地人把它們叫作“石頭山”“光頭山”。
說起當年的情景,牟方坤至今記憶猶新:“江邊風大,山又陡,連個借力的地方都沒有。人得緊貼著山壁走,稍不留神,就可能滾下山去。”
在石頭山上種樹,最難的是挖坑。按要求,一個樹坑要挖到一尺五深、二尺寬。可薄薄一層浮土下面幾乎全是石頭,一鋤頭下去,火星四濺,震得手臂發麻,手上磨起一層又一層血泡。多年過去,牟方坤攤開雙手,掌心的老繭仍清晰可見。

沒有土,就去挑土、背土。林場職工從沉沙凼里往回挑被沖走的泥土,或從別處搬運積土上山。為了便于運輸,他們還修出一條十公里長的騾馬路。騾子馱不動的時候,就靠人背。因為常年負重上山,林場人還得了個外號——“騾子”。
更難的是,樹栽下去未必能活。起初,林場用的樹苗大多來自外地,常常是年年栽、年年荒,“只見栽樹,不見長樹”。不服輸的林場人開始自己育苗,挑選更適合本地山地環境的柏樹、松樹,反復試驗,慢慢摸索出“帶狀整地”等辦法,把山坡修整成帶狀、梯田狀,盡量蓄水保土,提高樹苗成活率。
1967年春天,牟方坤記得很清楚。那一年,林場自己培育、移栽的柏樹苗,終于在長江新津口的山坡上抽了新芽。
“看到樹活了,大家都高興。”他說,“那會兒就曉得,這石頭山不是種不活樹,是辦法還沒找對。”
從那以后,柏樹、松樹開始在云陽長江兩岸大面積栽植。經過多年努力,長江兩岸累計造林三十余萬畝,昔日的荒山禿嶺,漸漸有了綠色的模樣。
現在再回頭看,牟方坤覺得,那些苦都值了。他望著眼前的山,臉上露出笑意:“當年出那么大的力,現在看到這片林子,心里敞亮。”
守住青山,第二代護林人的腳步
1992年,牟倫奎接過父親手中的“接力棒”,成為一名護林員,走進父親奮斗大半輩子的長江林場。

“父親那一輩,是把樹種下去;到我們這一輩,主要就是把樹守住、護好。”牟倫奎說。
造林不易,護林同樣艱難。上世紀九十年代,長江林場曾大面積暴發柏木葉蜂蟲害,受害面積達7萬多畝。由于傳播快、危害重,這種蟲害被林場職工稱作“森林癌癥”。牟倫奎和工友們也由此開始了一場漫長的“保衛戰”。
每年5月上旬,幼蟲爬上柏樹,暴食七到十天后又鉆回土里,一年里真正能抓住的防治時間就那么十來天。”牟倫奎說。
在設備和技術都相對落后的年代,林場能采取的辦法并不多:刨土捉蟲、燈光誘蟲、人工噴藥……每一種都靠人一點一點去做。牟倫奎記得,那時打藥用的還是塑料噴壺,一壺藥水加起來有50多斤,背在身上進山,走半天只能打兩個來回。山高坡陡,林密路窄,再加上江風影響,藥霧常常難以均勻覆蓋,稍不注意就會遺漏蟲源,甚至把人置于危險中。
“那時候用的是有機磷農藥,塑料噴壺背在背上,時間長了,悶脫一層皮。”他說。
即便如此,人工防治也難免有疏漏,蟲害時有反復。直到后來,隨著林場條件改善、防治手段升級,這場困擾林場多年的蟲害危機才終于在2012年得到有效控制。
蟲害要防,盜伐要防,火情更要防。巡山是護林員最日常、也最不能松懈的工作。
早年間,林區不通公路,牟倫奎和同事們巡護全靠步行。白天,他們進山巡查、到村入戶宣傳;晚上,有時還要蹲點守護。后來,隨著群眾護林意識增強,護林工作的重點又逐漸轉向防火。每逢重點時段,他們天不亮就出門,挨家挨戶發放防火宣傳單,反復叮囑村民注意野外用火安全。

山路遠,人煙少,巡山錯過飯點是常有的事。到了熟悉的村子,偶爾能在農戶家里對付一口;要是到了偏遠陌生的地方,就只能餓著肚子往回趕。
就這樣,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牟倫奎和隊友們用腳步丈量著一片片山林。從紅獅管護站到龍洞管護站,牟倫奎一干就是三十多年。
接力向前,一片山林里的父子傳承
這些年,護林方式也在悄悄變化。
從最早靠人海戰術種樹、巡山,到如今利用無人機巡護、開展病蟲害監測、實施直升機飛防,長江林場的管理水平不斷提升,護林員的工作方式也越來越科學、高效。

“條件比過去好多了,不管是病蟲害監測、防火設備,還是大家的安全意識,都比以前強了。”說起這些變化,牟倫奎很感慨,“現在看護林區,壓力確實比以前輕一些,但責任一點都沒減。”
在牟倫奎心里,父親始終是自己最直接的榜樣。牟方坤年輕時在山上栽樹,年紀大了,仍惦記著這片林子。每次上山,老人總要叮囑兒子幾句:把林子守好,別讓辛辛苦苦種下的樹毀了。
這些話,牟倫奎一直記在心里。
從一把鋤頭、一擔水桶,到無人機巡護、直升機飛防,從亂石裸露的荒山,到如今郁郁蔥蔥的兩岸青山,牟方坤、牟倫奎父子兩代人,用六十余年的堅守,把“荒山變青山”的愿望,一點一點變成了現實。
如今,長江林場林海蒼茫,四季常青,護林人的腳步依舊沒有停下。對這對父子來說,守護山林,從來不是一陣子的熱情,而是一輩子接著一輩子的責任。
他們也盼望著,年輕一代護林人能夠繼續把這份責任接過去,讓這片林海長青,讓長江兩岸的綠色不斷延伸。
青山無言,歲月有痕。六十余載接力守護,這片林海記得他們走過的路,也記得他們種下、守住的每一抹綠色。
云陽報第20200806期
